《万鬼不识君》全本免费阅读

清寒的气息漫遍周身，江眠耳边的嗡鸣渐渐平息，意识也慢慢清明。

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衣少年，轻轻眨了眨眼。

是沈砚舟。

此刻，他双手捧着她的面颊，距离近得几近呼吸缠绵，他的气息也随着声声呼唤温温地拂过她的脸颊、耳侧。

江眠定定看着这张脸。

她见惯了他从容淡漠，泰山倾颓于前也稳如一块冷玉的模样。而今这块玉，裂了。

满目焦灼，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。

这般模样，她从未见过。

江眠凝着他的眉眼，一时竟看得失神，心底轻轻漾开一阵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澜。

下一刻，一点凉意，抵上她的额间。

江眠陡然睁大了双眼。

她这辈子都没有和谁面面相对靠得如此近过，两人的鼻尖几欲相触。沈砚舟这一举动来得太过突然，她还没有反应过来，便被他稳稳捧着脸颊，额头相贴。

沈砚舟闭上了眼。

殿内静了下来，时间仿佛都慢了半拍。

江眠静静地凝望着眼前的这张脸，没有对视，便可以无所顾忌地看着。

沈砚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，窗外一缕天光斜斜落下，柔柔吻过他白净的脸颊，素白的肌肤浸在浅光里，浮着一层薄而清润的光泽。

江眠不由想起幼时初见落雪的那一日。雪是轻软的，慢悠悠地飘下来。她一下子扑进厚厚蓬松的积雪里，将脸埋了进去，凉意浅浅，并不刺骨，雪间裹着泥土与落梅的香气，闻着叫人无比安心。

记忆中，似乎还有一人在她身旁，静静含笑，看着她在雪地里自在玩闹。

清凉灵力自他的额间渡至她的额上，再一路顺流而下，江眠就这样盯了半晌。就在此时，沈砚舟忽然睁开了双眼。

四目相撞的一瞬，江眠身子一僵，随即推开沈砚舟猛然站了起来。

这一站，起得太急，重心一歪，脚下虚浮，险些栽倒。沈砚舟抬手一扬，稳稳揽住她的腰，轻轻一带便又将她带回床沿坐下。

江眠这才发现，自己原是坐在床上的。

想来应该是她沉沦记忆、神智混沌之时，沈砚舟破门而入，扶她到床边坐下。方才那猛地一站，就是险些从床沿上跌下去。

此刻二人并肩挨坐在床边，江眠不去看身侧之人，视线无处安放，只得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明明是杀伐果断的一双手，此刻忽然觉得有些奇怪，陌生、笨拙甚至愚钝。

“江眠，你好些了吗？”

江眠恍然回神，转头看向他，微微颔首。

其实每一回见到沈砚舟，她都觉得有所不同。方才在水云天，他是肃肃烨烨，立身众仙之间的摇光仙君，如今挨得近，才看得真切，他右耳那一点红静静悬着，衬得眉目若画，顾盼生辉。

沈砚舟眉尖微蹙，低低咳了一声，似在隐忍什么，哑声道：“鬼王阁下......我方才一时心急，冒犯了。”

江眠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无妨，多谢你，我现下已经没事了。”

闻言，沈砚舟肩头微松，气息却依旧沉缓，片刻才轻声问道：“你……为何要重拾那些记忆？”

江眠道：“你怎知我方才在做什么？”

落闲剑多年前便被她在人间典当，在奕尘殿见到它时便觉蹊跷，只是那时心神纷乱，未曾多想。此刻想来，这件事或许与沈砚舟有些干系。

沈砚舟静静望着她：“先前去往人间清剿死域，途经一处街边小摊，看见了落闲。此剑有名，我便将它买了回来，重新置于奕尘殿中。”

江眠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
沈砚舟望向江眠的眼底似有一层浅浅的水光流动，沉默半晌，才涩声道：“我拿到它的时候，发现落闲之中，封着一段记忆……”

虽心中早有猜测，可听见他亲口说出，江眠心底还是隐隐有些不安。

她唇瓣微启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江眠在心底暗自苦笑，她想问，他有没有看过剑里封存的旧事，可她不敢开口。说不清究竟是怕听见他一句“看过”，怕那些只想埋入永夜的过往尽数摊开在他眼前，还是怕他看过之后，会用何种眼光看待。

沈砚舟道：“落闲有灵，当初为何会流落人间？”

见他眉头拧紧，江眠轻轻拍了拍他肩头，笑道：“也不算什么大事，不过是那时囊中拮据，拿去当了换些银钱度日。”

沈砚舟垂着眼帘，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全掩在阴影里。

这柄落闲剑，是奕尘亲手赠与江疏眠的拜师礼，剑鞘取材珍稀，其上相嵌的玉石三界难寻，雕纹生动精美，剑身铸法古秘，乃是无价之宝。据说当年江疏眠年岁尚幼，身形才刚刚与这柄剑一样高，奕尘怕她握不动，另削了一柄小木剑给她先用。即便如此，她依旧对落闲爱不释手，夜里睡觉都要抱着。若不是走到了万般难言之境，她又怎会舍得将它典卖？

江眠漫不经心笑道：“在人间行走，处处都要用银子。吃住赶路，样样离不开。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玩意，思来想去，便先把落闲当了。”

“那时我心里还想着，等攒够银钱，就回来把它赎回，想着来日若是心境有变，或是遇上难处，还能借着剑里封存的记忆复原过往。可后来银子攒够了，我却在当铺门前想了许久，终究没有去取。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。没有那一段记忆，日子也照样过。”

江眠笑得灿烂，为了防止沈砚舟多虑担心，她故意掩去了其中诸多细节，只讲了个大概。可即便这样，沈砚舟面色依旧沉沉，眉峰微蹙，仿佛心里被什么东西扯了下一地疼。

沈砚舟眼底素来淡漠的清光一点点软了下来，声音发哑，低声唤她：“江眠……别笑了，一点也不好笑。”

“......”

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，江眠心底似被轻轻蛰了一下。

她愣了一瞬，便听沈砚舟道：“你不是说，没有那些记忆日子也照常过，并无不妥，如今又为何要想着将它复原？”

江眠叹了口气：“这不是为了调查尉迟的事吗？我隐隐觉得自己或许知晓些内情，若能想起来，说不定能帮着查清真相。”

沈砚舟轻声道：“那方才，你究竟看见了什么……”

他说这话时，自己都未曾察觉声音轻得可怕，好似一面隐隐期盼，一面又满心忧惧。

二人挨得很近，江眠听得清楚，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，一时并未察觉到他话音里的异样。

她唇瓣动了动：“看见了......涤净台。”妘芷、双生昙，都咽得干干净净。

闻言，沈砚舟瞳孔微缩，很快又恢复如常，道：“你倘若要拾回记忆，身边必得有人守着。若是不想再触碰那些旧事，便放下吧。尉迟的案子还有诸多疑点可以着手。”

江眠颔首。

就在这时，她察觉到一丝异样，仔细感知，发现竟是发间的红簪在隐隐躁动。

她无奈一笑，将红簪取下递给沈砚舟，道：“寄荷它……先放在你这里几日吧。”

沈砚舟一怔。

江眠便简单同他说了仙山地底发生的种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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